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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日誌
教育日誌
戴汝悅
戴汝悅小姐現為香港中文大學教育學院學生
教育是培養兒童及青少年的重要環節及元素,因為怎樣教育便會教出怎樣的一代。可見教育對整個社會的現在與未來,有極其深遠而重要的影響。
然而,要決定怎樣的教育,不應由一小撮的政策制訂者一廂情願地決定,不如聽聽年青人的心聲、看法與期望。
運動會(一)
今天在學校的運動會上,看見很感人的一幕。
一位老師出現在女子千五公尺賽事中。特別的是,她的身旁是一位身材肥胖的女學生;在整段賽事中,老師並沒有「離棄」女孩-這女孩跑,老師跑,女孩緩步小休,老師也緩步小休。
我不知道,那女孩會否因為這次經驗而踏出自的一步,或者能否對將來可見的一些挫折失意。不過,我相信這位老師的關心鼓勵,會陪伴女孩的成長。
另一方面,難得的是我們的學校仍然容得下這些賽事。千五公尺、三千公尺等賽事,走走停停的人多得是,原本六、七分鐘的賽事,卻要用上十多廿分鐘。在處處講求效率、效能的今天,不是早該被取消了嗎?在田賽(跳高、跳遠、擲鐵餅等)中,我們可以為了節省比賽時而不去量度未達「標準」的成績(看見小朋友望著未能達到別人訂下的標準那失望的神情,真使人不忍卒睹!),在徑賽中當然也可以。
運動會(二)
我始終不明白,為甚麼「所有運動員必須穿著整齊體育服裝作賽」(指學校體育服裝)、學生不准攜帶任何書藉、耳筒收音機等物品進場、每隔一會兒便提醒學生「回到自己所屬班級的位置」……紀律仍然是校方最關的事,即使在運動場上。但學生投入與否,不是這種種規條所能控制的。如果學生們連對體育活動也不能投入,那我們必須細想,問題出在那裡?(當然,我並不認為學生齊聲吶喊打氣就代表他們投入,又或者他們必須投入這種體育活動。)
無論如何,學生總令人驚喜。頭巾、抖笠、「手」飾、臉上塗抹色彩、貼滿全身的各種七彩有心思的貼紙,身穿校服卻是沒有制服。沒有般的草球、一致的口號,有些同學甚至唱起流行曲,用他們所認為最「過癮」的打氣方式。驟眼望去,可能並沒有那種全場齊一的「打氣」氣氛,卻比之更加自然。可喜我們的孩子並沒有在學校制度下輕易被壓抑、被扼殺。
今天人人都在提倡創意思維,奇裝異服算不算?上課搗蛋又算不算?我們要求的是否只是某一標準下的「創意」?
一位教育社會學者提醒我們:「校要培養愛思考、肯創新、和顏悅色和心境愉快的人,我們誰不願聽樂聞?但這裡存在著一個深刻的矛盾:為了維繫目前的經濟架構,我們致力培養這些愉快的、有人生熱誠的人,而諷刺的卻是:這個架構事實上是不容許太多這種人存在的,因為它是一個層級分明的架構,而內在利益分配是極不平均的……
在全球資本主義擴張及企業角力激化的形勢下,資本家的剝削加劇,社會障退減,階級差距不減反增。結果,有資格『思考』、『創新』和『有人生熱誠』的企管階層,只會是極少數的『卓越精英』,而承托他們的,是一大群為生計掙扎的、認命的『平庸之輩』。」【註一】
特首施政青年答問大會
由創意思維教育,不期然想起道德教育、環境教育、公民教育、人文教育……究竟道德能不能教?需不需要教?(能教又能不能考?不能考又能不能教?)問這些問題好像很奇怪,相信每個人都認同要有道德,而道德在我們的記憶中都是從家庭或學校中學習而來,何以有無需教之理?但可能我們未有留意,道德是我們「習得」,而非「念得」來。要「習得」,並不是一本本「XX教育指引」可以「指引」老師或學校如何去教的。道德更不是守一些道德規條便可達成的。
今天一位學生在特首青年答問大會上提出對「環」的見解,便可窺見我們現時所謂的環境教育。她表示:「環保就是長期的投資,希望在學校設立環保科,課餘亦組織活動,例如到海灘拾垃圾,多植樹……而且希望慢慢不用書本,全部用多媒體教育……」
我可以想像,這是我們現時普遍的環保意識。當然相比特首的「環保如果做得好,就是一個工業,會製造就業機會。」這已是稍高一籌。想當初如果不是那些甚麼總商會高表示環境污染影響投資者意欲,或是發展商/企業的遊說,「環保」何時才會成為政府施政的中心?不過,也別高興得太早。挾「環保」之名,施政報告帶出的,是大肆破壞自然,和剝削「其他人」的環境!大嶼山,新界北區,甚至更多被「遺忘」的「舊區」將面對被「發展」成主題公園、旅遊區(當然還包括隨之而來的「基建工程」及娛樂消閑場所)、或文化遺蹟的命運。這不單是把大自然人工化的問題,更深層的問題是,是否只有把一些環境「商品化」,才值得我們珍惜?!「環保」的目的純粹是為了「持續地發展」(「綠色」/不綠色的)消費社會,更甚的是,把污染輸出別處,把窮人搬離市區,眼不見為淨!
如此的環境保護,如此的謊話,實有待老師為孩子們拆解(希望有一天我們的傳媒、我們的社會可以拆解此等謊話,而不用依賴老師)。然而,今天我們的老師漸被「非技術化」,老師變成活生生的書本(而且只一本而已!),能運用教學法生動地把一些「知識」傳授學生、能教導學生考取良好公開試成績的便是好老師,其餘的(道德、環保、公民、人文等教育)都只是額外的。殊不知老師的言行身教才是學生學習的泉源。孩子何曾沒有道德的認知?他們更需要培養判斷是非、反省批判的態度和勇氣。而我們需要的不只關心學生的老師,更需要關心社會、關懷人文、愛惜地球的老師。
教育學院上課記
在特首青年答問大會上,另一位同學指責老師的一番言論引起全場同學的鼓掌認同:「大家都經歷過,中學總會有一些老師無所事事,上課不教書,又懶,測驗年年都是那份……最奇怪的是年年都見到這些老師仍然在學校!」
這是我還未想得通的問題。對一些可以說既沒有任感又沒有良心的所謂「教育工作者」,自己是十分不齒,亦不明白為何學校可以容納他們。另一方面,向老師問責與老師自主又是否完全互為排斥?我不知道政府推行的所謂「教育政策」(如語文基準測試)究竟如何問責。我卻很清楚每班的人數對教育效能絕對有影響(政府的論調是一班四十人與三十、三十五人並沒有分別)!又或者老師一星期廿五節課也不算多?百分之二十五的課程用資訊科技教授就是好的課堂教學?不只學生,連老師也由考試的結果論成敗?需要的資源不投放,詭異的調和政策倒是一大堆,結果使有心的老師更加透不過氣,沒有時間與學生作人性的接觸、沒有空間作深層的反思。
至於本身學習態度有問題的老師,似乎仍然是不願學習的老師。
面對這些老師,我真的感觸良多,我們何忍責怪?大家都不過是前代教育桎梏下培養出來的「精英」。今天上課便發生了經典的一幕:在教授把膠片放上投映機的一刻,全班很一致地拿起筆抄。同學們很用心地把教授的分析寫下來(正確的說是把膠片上的重點抄下來);本來,堂上寫下筆記當然不是甚麼問題。但問題是,那些重點已清楚地列於教授派給我們的一篇文章裡,且上課時教授已讓我們看了一遍。我不解:大家知道自己在抄些甚麼嗎?我們要學的就是那幾個「答案」嗎?說到這裡,我不得不感激大學時一位教授上課對我們說的第一句說話:「我不是教你們回答問題,而是教你們提出問題。」
也許最好老師,都不是或毋須是「教育改革/政策」的產物,他們給予學生的也不是可「量化」的。
孩子的心聲:九年「強逼」教育
今天有機會參與一項讓小朋友發表心聲的活動,其中一位小朋友的言論令我反思良多。
快升上中一的小學生,希望上大學,卻對九年免費「強逼」教育極度反感!
也許我們不必過分詮釋這位小朋友的意思。但請看一看我們的課室,死氣沉沉,多少的老師板起臉孔,只為有助「管理課室」,進行的活動對真正的學習有何幫助亦令人費解。安靜地坐著並不代表學生投入學習(特別是高小/中學生)。事實上,沒有溝通(無論是師生間或學友間),那有學習。或者更確切地說,真正的學習都是從經驗中體會得來的,都需要學習者自己領悟。我們的學校,卻禁止學生發問(大部分吧),以免阻礙「學習」進。學生的求知慾、學習動機一早已被埋葬。另一個阻礙真正學習的原因,當然便是所謂「英語教學」,為了學英語,我們竟甘心放棄所有其他的學習,成為英語/英語世界的奴隸!奇哉怪哉?
學校不是工廠,學生不是產品。每個人的能力、個性都有差異(差異者,非指差或好的分別,而只是不同),當我們的學生長期在學校裡得不到個別的照顧、啟發和鼓勵(相反,有的可能期被定性為「有問題」),挫敗感、抗拒感便累積起來。你有沒有見過小朋友學走路?跌了又站,站了又跌,小朋友是不怕趺倒的。學習過程中的失敗,我們毋須逃避,反而要協助孩子面對。我總覺得小朋友是喜歡學習的,因為在學習中,小朋友其實可以找到很大的滿足感(誰人天生不好奇?只是我們的社會過早把學習「功利化」吧。善哉善哉!)。不過,我們習慣將學習「標準化」,對學生有統一的要求。在有需要時又不願投放資源照顧他們,其實,這只是我們的不負責任。
普及教育,很大程度解決了文盲的問題;較統一的課程,表面上是對不同階層孩子的公平。事實是否如此?我不知道。
然而,另一方面,我們亦看到一些所謂「差」的學生,他們更能夠跳出框框,用自己的方式或適應、或抗衡面對的處境。不得不深思:我們的學校是否壟斷「教育」?我們究竟有沒有給孩子空間,讓他們飛翔?當我們連孩子的人格也要求一致的時候,那是個怎樣的世界?一位學者為他們道出心聲:
「只要你的視覺與主流的社會要求不太一樣,那麼,要嗎你就要在荊棘滿途中堅持自己的邊緣化身份,要嗎就是被『教育』為追尋樣板式『理想生活』(即盡情採納成功取向)的『經濟人』身份的一員。任何社會、文化、感情的傾向都要為此身份服務,如此一來,若如『教育目標文件』所言,學校、教師要孩童『喜愛上學』,也實在是太過殘酷─是否要他們在自己成長中和在不同社群生活中體認出的多元次而獨特身份被埋葬時,還高高興興地向我們這個社會的『謀殺主體性』工程致以高度謝意和熱枕?!」【註二】
作為老師,在裝備孩子面對現實社會的同時,我們是否亦可以鼓勵他們,去追求理想的社會和自己的夢?
人性異化
回教育學院的路途上,看見一個情境,心裡有點不舒服。小朋上學去,菲傭遠遠在後跟隨為她揹著沉甸甸的書包。我不知道那菲傭有何想法,在我看來,那已是和「奴隸」相去不遠。
又令我想起網上一位朋友所說的:
「可悲的是,學生並非真的不如人,只是我們這教育制度製造了有等級的學生,然而,這也不只是舊教育方法的問題,這可關乎我們整個社會的價值取向……我們的教育一方面培養了精英,可是並非是眼光遠大胸襟廣闊的精英,正如你所說的,第一成績組別(band
1) 學校的學生不明白第四組成績組別(band 4)學校的情況,我們的教育培養更多的是在經濟市場中爭得一席位的精英,並非懂得關懷別人,有勇氣與肯承擔的人。」【註三】
誰料到回家途中,又遇上令人難受的一幕。踏上巴士,身後傳來巴士車長呼喝的聲音,他在質問一位老人家是否已足六十五歲,要求他出示身份証(難得老人家仍然寬容與友伴說笑)。這可是教育的「成功」?讓這位車長「赤誠」地為巴士公司工作(內化了巴士公司的企業目標──賺取利潤?),為了可能少收取的一元幾角,而嚴格執行公司的政策。
忽然想起,我們的社會正鬧得熱烘烘的教育改革。
忽然想起,「假如社會不追求公義,教育就不可能有公義目標」【註四】
「終身學習、自強不息」,是要我們身學習,或是終身考試,終身服膺於企業的操控?
「知識為本的經濟」,所論的是何種知識?何種經濟呢?
我們不希望製造失敗者,但正如一位關心教育的「姨媽姑爹」所言【註五】:
「從來不會因為學生「曳」而落淚,但萬試萬靈的催淚彈,便是看到學生自暴自棄,那種痛心,真的不是QEF或SBM一個個偉大的改革可以安撫;被貶低了的個人價值也不是一個個由上而下為僱主服務的教育目標可以挽回。在我們責難小孩子不懂珍惜自己時,請先想想是誰,是什麼教他們放棄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價值?在鬧哄哄的改革聲中,在標榜、引進成本效益的同時,可否用『心』聽聽,看看一個個活生生的心靈的聲音和獨一無異的模樣?」【註六】
人的改變是經年累月的,教育也是細水長流、一點一滴積累而成。要達到真正的教育,又何以能依仗教育改革,特別是僵化的教育政策?不如讓我們首先想一想;學習是為了甚麼,教育又是為了甚麼?
註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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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愉快學習」:新中產階級的「人格套餐」》,蔡寶瓊,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五日。(http://www.ymgd.dg2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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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粗暴社會的一個回應》,文思慧,一九九九年三月十日。(http://www.ymgd.dg2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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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安娜,一九九九年三月二十一日。(http://www.ymgd.dg2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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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教育:真問題與假改革》,一群關心教育的姨媽姑爹,一九九九年三月八日。(http://www.ymgd.dg2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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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媽姑爹也來談教育」的網址為http://www.ymgd.dg2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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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rse,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七日。(http://www.ymgd.dg21.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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